中国记录通讯社(记者 王玉伦)贵州消息:一张无法赴约的聘书
电脑屏幕的光,在深夜里显得有些刺眼。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份扫描件上——那是一张鲜红的聘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落款是“丹寨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日期是2025年3月。旁边,是他发给我的微信:“你一生挖掘记录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关注、挖掘、记录、传承将濒临失传的中国人文与传统文化,这个顾问你当之无愧。等你到丹寨,我给你颁发。”
这个消息,永远定格在了2026年3月1日。
我至今仍难以接受。明明我们说好了,今年要再聚丹寨,好好喝一杯米酒,好好商量怎么为家乡的非遗文化再做些宣传。51岁,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正是经验与精力最为成熟的黄金年华。然而,丹寨的山风还在吹,石桥的溪水还在流,那个以纸为梦的人,却永远地停下了脚步。
潘玉华,我的老朋友,你就这样走了,留下那一池纸浆,等着谁再去抄捞?
初识:2017年,风景园里的守艺人
时光倒回2017年。那时候的贵州非遗中心贵州风景园里,聚集着来自全省各地的能工巧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潘玉华。
他个头不高,典型的苗族汉子,皮肤因长年在户外晒得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站在他的展台前,他没有急着推销那些精美的皮纸,而是捧起一瓢纸浆,像变魔术一样,在水中轻轻一荡、一捞,一张湿漉漉的纸膜便出现在竹帘上。他告诉我,这一捞,叫“抄纸”,是古法造纸72道工序中最灵魂的一环。
“你看,这纸是活的。”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它有生命,会呼吸,会唱歌。”
那一瞬间,我被深深震撼了。我们聊了很久,从《天工开物》里记载的图解,到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造纸的趣事。他说,石桥的皮纸制作技艺,与明代宋应星记载的基本一致,是中国造纸文化的“活化石” 。但他不只是一个守旧的老匠人,他有野心:“光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行,得让现在的年轻人也喜欢,得让纸‘唱’出新歌。”
就是在那一年,我们成了忘年交。此后的几年里,我在写关于贵州非遗的文章时,没少麻烦他。每一次向他核实细节,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会兴奋地告诉我,他又研发出了新产品,比如那种会发光的皮纸;他会跟我抱怨,现在的年轻人耐心不够,但他依然坚持“传帮带”,用口传心授的方式培养着新一代的传承人。
匠心:七十二道工序,一生的修行
你常说,你们潘家与纸的缘分,是从胎里带来的。三年级时,当别的孩子还在嬉戏打闹,你已经开始在纸坊里帮工,协助工匠完成简单的工序;不到20岁,你便能独立操作那繁琐至极的72道工序 。从上山采集构皮,到蒸煮、打槽、抄纸、晒纸,每一道工序,都浸透着你们的汗水,也浸润着你们的智慧。
2018年,你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我们都为你高兴,觉得你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但你比谁都清楚,传承人这三个字,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面对机器造纸的廉价冲击,你没有被吓退,而是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创新。
你在传承古法的基础上,研发出了彩色特种手工纸、彩色鲜花纸、褶皱纸,甚至还有龙云纸 。最让我惊叹的是,你改良了工具,改装了“干纸机”,能让一张湿纸在一分钟内干透,大大提升了研学体验感。你让那些原本只是用来书写的纸张,变成了艺术品,变成了纸灯笼、纸画,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更令人骄傲的是,你制作的皮纸,因为纸质绵韧、光润耐存,被国家图书馆列为古迹修复专用纸 。那些破损的千年古籍,因为你的纸,得以续命。这是何等的功德!
歌声:“纸会唱歌”,与山野的呼唤
2013年,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大胆的事——创建了“纸会唱歌”古法造纸研学基地 。
你跟我说,这个想法憋了很久。“潘老师,我不想只是卖纸,我想卖‘纸文化’。”你把那繁琐的72道工序,简化成浇纸浆、摆花、压榨、烘干等几道游客可以轻松体验的步骤。让一个从未接触过造纸的城里人,可以在30分钟内,亲手做出一张属于自己的花草纸 。
我记得你发给我看的照片: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孩子,围在你的身边,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把山野间的野花野草,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湿润的纸浆上,阳光洒下来,那些花草的脉络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封存了进去。
“你听听,他们在笑,这纸是不是就在唱歌?”你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孩子。
这个基地火了。每年接待游客超过8000人次,不仅传播了纸文化,更带动了石桥村一百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 。那些原本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打工的村民,又回到了家乡,跟着你一起,守住了这门手艺,也守住了家。你用一己之力,让非遗真正赋能了乡村振兴,让石桥村打出了响当当的古纸文化品牌。
作为丹寨县非遗保护协会的会长,你的眼里不只有皮纸。你牵头打造“非遗好笙音”、“云上村花”、“夜嫁”、“非遗传习生”等特色文化品牌 。你像一位大家长,想把丹寨所有的非遗宝贝都捧在手心里,让它们被世界看见。就在2026年1月,在丹寨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换届大会上,你还刚刚当选为新一届会长,并在就职讲话中表示,要团结带领全体会员扎实做好非遗保护传承工作 。谁又能想到,这竟是你最后的绝唱。
蓝图:在那汞矿沉寂的地方
你从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就在去年,你还兴奋地跟我提过一个宏伟的计划。
你说,你看上了丹寨汞矿周边那些闲置的中小学建筑。那是亚洲最大汞矿曾经的辉煌见证,虽然矿停了,但那些校舍还在。“那些学校的第一批学生都开始退休了,再不好好保护,它们将消失在岁月深处。”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既惋惜又充满憧憬,“我想把它们整理出来,打造成非遗研学、写生创作的基地。让画家、让艺术系的学生都来,把咱们碎片化的非遗文化集中起来,大家一起创作,一起传承。”
你还说,要请我去看看,帮我策划几篇大稿。我欣然应允,约好今年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好好聚聚。我们甚至开始畅想,在那个废弃的校舍里,挂满皮纸,阳光透过窗户,照出斑驳的光影,那将是怎样一幅充满诗意的画面。
可是,丹寨还在,汞矿还在,那些等待焕发新生的校舍还在,唯独你,不在了。
噩耗:定格在2026年3月1日
2026年3月1日。这个日子,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丹寨县文体广电旅游局发布的讣告,每一个字都那么冰冷:“潘玉华同志,因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享年51岁。潘玉华同志的逝世,是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领域的重大损失,更是丹寨县非遗事业发展的巨大损失。”
我不敢相信。我不愿相信。
我翻开手机里我们的聊天记录。你发来的最后几条信息,还在跟我讨论怎么让非遗更有传播力,还在邀请我过去。我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机会很多,总觉得像你这样心中有火、眼里有光的人,老天会格外眷顾。
可是,没有来日方长了。
你留给我的那张电子版聘书,成了永远的遗憾。你说要亲手给我颁发,那张薄薄的纸,却因你的离去,重如千钧。我多想告诉你,潘老师,这个顾问,我做,我为你做,为丹寨的非遗做。
纸虽无声,歌韵长存
这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石桥村。想起那个群山环抱的苗寨,想起穿寨而过的南皋河,想起你那不大的纸坊。
我仿佛又看到你,站在纸槽前,弯着腰,双手端着竹帘,轻轻没入水中,再缓缓提起。水从竹帘的缝隙间沥沥而下,留下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纸浆。阳光照在水珠上,晶莹剔透。你抬头对我笑,说:“你看,这纸是活的,它会唱歌。”
是的,它唱过。唱过你从爷爷手里接过衣钵时的懵懂与坚定,唱过你面对困境时的执着与创新,唱过孩子们亲手造出纸张时的欢声笑语,唱过丹寨非遗走出大山、走向世界的铿锵足音。
如今,唱歌的人走了,但歌声还在。
它藏在被国家图书馆珍藏的修复用纸里,默默修补着历史的裂痕;它藏在那些文创产品的纹路里,惊艳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灵魂;它藏在年轻一代传承人的手心里,等待着下一次的抄捞;它藏在丹寨那方水土的云雾里,日夜吟唱。
潘玉华老师,我的朋友,一路走好。
纸会唱歌,你却沉默。但请放心,你倾尽一生守护的歌声,不会沉默。它将随着南皋河的水,流过石桥,流过丹寨,流向更远更远的地方,生生不息。 待到山花烂漫时,我会带着那张迟来的聘书,去石桥看你,再去听听,那纸里传出的,关于你的歌。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