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守望——记一位北京人守护三线航空工业遗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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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之窗(记者:王玉伦)贵州消息:2026年7月26日,清晨的贵阳还带着一丝凉意。我应吴辰董事长之约,和省电视台刘斌、好朋友黄二喜一道,驱车从贵阳出发,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安顺市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车子驶出城区,一头扎进高速公路,两侧的喀斯特峰丛如凝固的巨浪般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仿佛要铺向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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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辰在电话里说,他在可梦小镇"航空工业永红三线文化博物馆"等我。

这个名字让人遐想。可梦——是一个可以让梦想成真的地方吗?还是说,那里封存着一些即将被时代遗忘的梦,等待着有心人去唤醒?

我无从知晓答案,但车轮正一寸寸碾近那片封存着六十年前国家机密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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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拐入通往镇宁的县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却愈发蓊郁。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弯,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头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

灰褐色的石墙,青灰色的瓦顶,层层叠叠的厂房沿着山势铺展开来,有的已经斑驳,有的经过修缮,但仍保留着那个年代的质朴与厚重。一条小河从山脚缓缓流过,水声潺潺,仿佛在诉说半个多世纪的风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纯粹而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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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可梦小镇,原011基地永红机械厂旧址,也是航空工业永红三线文化博物馆的所在地。

博物馆的展馆分布在老厂房内,占地面积39.4亩,建筑面积6700平方米,从外面看依然保留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工业风貌,粗粝的石头墙面、高大的拱形窗、褪色的红砖烟囱,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来人,这里曾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据介绍,该博物馆目前已经征集到三线建设时期的老设备、生产资料、老物件、历史资料、各类书籍等两万六千多件(套),分为航空工业史料馆、飞机附件试验馆、航空工业材料馆、航空工业机械馆、图书馆、航空工业生活馆六个展馆。国内同类型的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已收集中国13省区三线建设的决策文献史料,以及航空、船舶、机械等各类三线建设文物10000余件(套)、图片2万余张;而专注航空三线主题的中航工业航空三线博物馆,则以航空缘、航空情、航空志、航空魂四个部分全景式展现三线建设时期航空事业的建设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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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抵达,远远便瞧见博物馆门口立着一道身影:中等身材,面容微胖,一双眼睛里盛着异乎寻常的光亮,他扬起手朝我们招呼,声音洪亮,满是热忱。

他就是吴辰,永红三线文化博物馆的董事长,一个在北京出生山东青岛人、却在贵州大山里扎了根的人。

我本想在馆外先转转,但吴辰执意领我们从一号馆看起,说“东西都在里头,不看可惜”。

刚迈进一号馆的刹那,一股厚重的历史感便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攫住。展馆由昔日的生产车间改造而来,高高的穹顶上,当年的行车轨道仍静静悬着,阳光透过高侧窗斜斜地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展台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老物件:锈迹斑斑的机床、泛黄的图纸、手写的生产记录、铝制的饭盒、搪瓷缸子、毛主席像章……墙上贴着大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们穿着朴素的工装,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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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辰带着我们边走边讲解,语速很快,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故事一股脑儿倒出来。他指着一台老式铣床说:“这是当年厂里第一台设备,全靠人拉肩扛运进山的。山路不好走,车进不来,工人们就用滚木一点一点往前挪,几公里路走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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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志:“你看这个,1970年3月17日,上面记的是第一批试制产品的数据。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认认真真,那时候的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半点马虎不得。”

在航空工业生活馆里,他指着展柜里的一架老式缝纫机说:“这是从一位老太太家里征集来的,她当年在厂里当缝纫工,给工人们补衣服、做手套。我上门去收的时候,她已经八十多了,一听说是为博物馆来的,二话没说就捐了。她说,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只能烂掉,放在博物馆,孩子们还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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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细微的颤抖,像是一个人在讲述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事情。

走到二号馆的深处,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件事吗?一开始,我只是被这些老厂房吸引了。北京的胡同拆得太快,我想找一个还能留住记忆的地方。可当我一次次走进永红厂的老家属区,一次次听那些七八十岁的老职工讲当年的故事,我就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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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三线建设?”他自问自答,声音沉了下去,“那是1964年,毛泽东、中共中央从建设国家国防后方的战略构想出发,决定开展三线建设,将沿海和东北的重工业向位于我国腹心地带的中西部三线地区转移。在1964年到1980年这16年间,400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官兵打起背包就出发,哪里山高就往哪里钻,哪里偏僻就去哪里扎,建起了1100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据统计,1965年至1980年,三线地区职工人数增长了2.46倍,其中工程技术人员由14.21万增加到33.95万,增长了1.38倍。永红厂是1969年建成的,代号154厂,专门生产飞机发动机的冷却设备。来的第一批人大部分是东北援建的,从天寒地冻的黑土地,到湿热多雨的大西南,没什么过渡,说走就走。”

“我认识一个姓蔡的老高工,”他接着说,目光望向远处,“1987年,他带着团队搞出了桑塔纳轿车水箱,国内第一家。那时候军品任务少了,工厂要生存,他们硬是在山沟里把民品做了出来。当时中国汽车研究院的专家来考察,听了他的汇报说,你们是国内第一家生产出桑塔纳轿车水箱的。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三次来厂里求援水箱,每一次都有航空工业部的处长陪着。就这一个产品,救活了一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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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些泛黄发脆的奖状、证书与褪色的旧照片前,驻足良久。每一张照片里的年轻面孔,身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目光澄澈如溪,笑容憨厚纯朴。他们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北京人倾尽所有,为他们守住这一切。

参观完展馆,吴辰把我们领到博物馆旁边一栋还在改造的老楼前。他说这里打算做成民宿,把旧堡家属区的石头房子加固改造,配上上下水等设施,“让老职工们能回来住几天,走一走当年走过的路,看一看当年住过的家。”

“我买下了除七区以外的全部厂区和家属区,”他说,“钱不够,把北京的房子卖了。家里人不理解,闹得挺僵。但我认了,这些东西如果不抢救,十年后就彻底消失了。到时候,连个念想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知道,在这平静背后,是一个人在与时间赛跑,是放下全部身家换来的破釜沉舟。据熟悉他的人讲,为了筹集资金,他卖掉了在北京的房产,与远在国外的子女也断了往来。

“值得吗?”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桂家河的水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他望着那片石头建筑群,缓缓说:“这个博物馆现在已经有两万六千多件藏品了,六个展馆。前来参观的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职工,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政府机关党支部开展主题党日活动的队伍,还有学校组织来研学的学生。今年三月,贵航股份还组织了几十名干部职工‘重走三线路’,从旧铺家属区走到博物馆,听老职工的后代讲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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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最让我欣慰的是什么吗?”他转过来看着我,“去年有对夫妻从东北来,两口子都是当年永红厂的老职工,已是八十多岁高龄,腿脚不便,仍由儿子搀着专程赶来。老太太慢悠悠逛了一圈,忽然在一台老设备前停下脚步,双手反复摩挲着机身,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她说,这台机床我开了二十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

他的眼眶泛红,顿了顿,又说:“就这一句话,什么都值了。”

席间,吴辰聊起博物馆周边的规划。博物馆所在的宁西街道锦屏村,正位于黄果树景区上游9公里的桂家河南岸,距国家4A级旅游景区千年布依古寨高荡2公里,距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城8公里,距安顺市区、高铁站、黄果树机场均半小时车程,高荡至黄果树旅游大道通车后,距黄果树景区仅10分钟车程。他说:“他说:“结合镇宁自治县针对三线建设工业遗存的保护开发规划,将来这里可以做成三线文化展示、航空科普、研学旅游、民宿体验于一体的文旅项目,契合当前文旅跨界融合的发展趋势,让这片工业遗存真正活起来。””

正说着,从展厅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衬衫,步伐稳健,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后面跟着一位穿黑色T恤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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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辰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握手。他转头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成飞公司挂职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的副县长陈晶炜,这位是县人武部政委马青峰。他们今天来博物馆调研。”

陈副县长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经了解,他1985年生人,工商管理硕士,从成飞公司来到镇宁挂职,分管乡村振兴和军民融合相关工作,航空工业集团定点帮扶镇宁的许多项目都由他协调推进。马政委看上去四十多岁,身姿挺拔,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神情,席间谈到国防教育和红色文化传承时,语气中满是军人的利落与担当。

陈副县长说,他此行是来了解博物馆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运行情况,看看还需要哪些支持。他提到,航空工业集团对三线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一直很重视,永红博物馆作为集团定点帮扶镇宁的文化项目之一,正在争取更多的政策与资源对接。

马政委接过话头,说人武部也在考虑把博物馆纳入国防教育基地体系,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这里接受教育,“三线精神说到底就是‘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六个字,这种精神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能丢”。

他们与吴辰就博物馆下一步的建设方向展开了深入交流。吴辰提到,博物馆的配套项目如单身宿舍、大礼堂、电影院、加工体验车间、可梦市集等还在设计和装修中,未来想把这些空间变成“可看、可听、可体验”的沉浸式教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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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忽然意识到,吴辰并非孤军奋战。这个大山深处的博物馆,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正在汇聚起多方的力量。

中午时分,我们在博物馆的三线大食堂吃饭。食堂用的是老厂房改造的空间,保留着当年工人们用过的长条木桌,墙上挂着那个年代的宣传画,喇叭里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吴辰准备了地道的镇宁牛肉火锅,吃起来有滋有味。

午饭后,陈副县长和马政委因公务先行离开。吴辰送他们到门口,转身回来时,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下午,吴辰带我们去看旧堡家属区。车子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向上盘旋,两侧的石头房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许多房子已经人去楼空,石墙上爬满了青苔,有的屋顶已经坍塌,露出朽坏的木梁。但透过那些残存的窗框,依然能想象出当年的生活场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广播里播着新闻和样板戏,大人们下班回来,端着脸盆去公共水房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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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辰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来,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说:“我认识的一位老人家当年就住这里,她是厂里的会计,八十多了,前年我带她回来看,她站在楼下就哭了。她说,这扇窗后面就是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家,她的三个孩子都是在这间屋里出生的。”

“我想把这里打造成民宿,”他说,“不是那种高档酒店,是让老职工回来能找到家的感觉,让年轻人来了能体会一下当年的生活。石头房子冬暖夏凉,只要加固好,配上基本设施,住着很舒服。”

我们往山上走了几步,站在高处回头看,整个旧堡家属区尽收眼底。石楼错落,绿树掩映,远处的桂家河如一条银练蜿蜒而过,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峰峦如黛,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耳边是鸟鸣与流水声交织成的一片静谧。

“你看这个地方,”吴辰的视线和远方一起铺开,“这里海拔一千二百米,盛夏时节凉爽宜人,风光秀美,距黄果树仅十分钟车程。这么好的地方,倘若就这般荒芜废弃、归于沉寂,岂不可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是三线人,我从来没在永红厂上过一天班。但我在这里待了近三十年,比很多老职工待的时间还长。我觉得,一个人的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值得你拼尽全力去做的。”

傍晚时分,我们准备返程。车子发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可梦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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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那些石头厂房染成了温暖的赭红色,整个山谷沉浸在一种静谧而庄严的氛围里。从1964年启动到1980年基本结束的三线建设,距今已经过去四十余年,这场曾投入资金2052.68亿元、高峰时人力达400多万、安排了几千个建设项目的大规模建设,当年那些热火朝天的岁月早已沉淀为历史的底色,但总有一些东西不曾真正离开——比如那些老照片里坚毅的目光,比如吴辰口中的“静悄悄的惊心动魄”,比如此刻站在夕阳下的这个北京人,用自己半生的积蓄和执念,为一段即将被遗忘的历史守住了最后的家园。

车子缓缓驶出山谷,可梦小镇在后视镜里渐渐缩成一团暖红,最终隐入群山的褶皱之中。

一路上我没有怎么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吴辰的那句话——

“一个人的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值得你拼尽全力去做的。”

群山缄默,桂家河水悠悠淌向远方。那一夜,我梦见自己走进一间宽敞的生产车间,车床在轰鸣,有人在喊“开工了”。车间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标语,上面写着——“航空报国,无私奉献”。

醒来时,窗外已是晨光初露。我知道,在镇宁的深山里,有一个人正开始他新一天的守护。那些沉睡着的厂房、缄默的机器、蒙尘的图纸,都在静静等他,等被重新唤醒,等把一段被遗忘的过往讲给这个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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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6年7月26日 22: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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