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的记忆

那房子是1936年2月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经清镇时驻扎过的旧址。我走进去的时候，光线从木窗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墙壁上或许还有当年战士留下的痕迹，也许是刻印的字迹，也许是夜里倚靠时留下的体温。那些看不见的过往，在这间屋子里弥漫着，像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张开旭导演的镜头对着墙角的阴影，总制片人黄二喜低声说，这里有过一群人的梦。我想象着那个正月，贺龙、萧克率领的先辈们，背着行囊，走过猫跳河的索桥与临时搭建的便桥，踩着泥泞的道路走进卫城的这间屋子。他们在这里召开千人群众大会，痛斥日寇暴行、宣传抗日主张，会后还和当地百姓共度新年。屋子里油灯枯了又添，天亮了又黑，那些讨论着挺进黔西、大方、毕节建立根据地的声音，在四壁间回荡了无数个日夜。没有人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们依然坚定地走着。制片人王宝铜说，他们想拍出那种眼神里的光，我忽然明白，这屋子见证的正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燃烧的目光。

走出那栋房子，我沿着古城墙走去。城墙始建于明崇祯三年，依山而建，内缓外陡，易守难攻。那些重达数百斤甚至数千斤的石头，被先人们用糯米拌石灰浆砌筑起来，严丝合缝，如同明朝时期其他明城墙一般，历经数百年依然坚固。原著作者、清镇市卫城文联主席龙明昌在拍摄期间曾抚着墙面感叹，明朝还没有水泥，可这手艺让石头生了根。我站在墙垛旁，望着墙外的山峦，想象着当年的士兵们在这里昼夜巡逻，警惕地望着远方。明末时期，这里是控制水西的防御环城带，是名副其实的军事重镇。战火在这里一次次燃起又终归熄灭，曾经染红城砖的鲜血，也被年年岁岁的雨水慢慢冲刷干净。副主席周光俊和程家强在片场说起这些往事时，眼里总有一种敬畏，仿佛那些远去的厮杀声依然在城墙的缝隙里低回。

清末的时候，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日益尖锐，卫城多次发生战乱，城墙在战火中成了断垣残壁。随着军事武器的演变，修复城墙再也没有意义。解放后，天下太平，卫城从军事重镇变成了商品集散地，城墙失去了作用，被拆毁多处，用于修建集体公房、砌路基。如今只剩下南门至黄仓坡到东门的一段，大约五百米长。我走在这段劫后幸存的城墙上，脚下的石面早被数不清的足迹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间已经长出了苍绿的青苔，每一丝纹路都是时间刻下的印记。残破的城墙教人心中涌起深沉的悲戚，更生出一份由衷的敬意——它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也见证了和平的珍贵。《卫城星途》的先导片在这里取了许多景，导演们总在黄昏时分让机器对准残墙，金色的光落在苔藓上，那画面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温柔。

夕阳垂落，金辉铺在城墙上，给斑驳的石块都镀上了一层温软的光泽。我站在这段残存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古镇，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历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些砖石里，躺在那些老房子里，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需要你静静地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份厚重与深沉。出品方贵州煜林华章文旅发展有限公司和贵州蓝狼影业有限公司在这地方驻了好些天，联合出品的贵州夜郎影业有限公司和追美传播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城墙下架起机器，他们说想留住一种正在消逝的东西。我想，他们留住的不仅仅是影像，更是一种记忆的方式。

《卫城星途》的先导片杀青了，而卫城的故事还在继续。这些古老的建筑和城墙，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未来的守望者。它们提醒着我们，那些走过的路、那些流过的血、那些燃烧过的希望，都应该被铭记。我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城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伸向时光深处的手。风从猫跳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苦。我忽然觉得，这座小镇本身就是一部未完成的电影，每一块砖石都是胶片，每一缕风都是旁白，而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不过是它漫长放映中的匆匆过客。可即便是过客，也会在心底留下印痕，就像墙上的青苔，静默地生长，将岁月的秘密一寸一寸地收藏。